— Sculpture —

几幅经典雕塑赏析

把打动过自己的几件作品记下来,配上一点不专业的胡言乱语。

No. 01 古典 · 神话

奥菲斯与欧律狄刻

Orpheus and Eurydice · 冬宫收藏的复制品

冬宫收藏的奥菲斯与欧律狄刻复制品

冬宫 · Orpheus and Eurydice(复制品)· 摄于现场

奥菲斯的妻子欧律狄刻去世了。他带着琴和音乐下到冥界,去把妻子救回来。冥神被乐声打动,答应让他带走她,只提一个条件——回程的路上不能回头。一路向上,眼看就到了人间的最后一步,他高兴得回过头去看她——爱人就在那一瞬烟消云散。

看到这件作品的时候,最先击中我的不是技法,是那个"最后一步"。整个故事的张力被压缩在一个动作里:他没忍住。

神话设了一个看似简单的条件——别回头。可越接近成功,那种"她真的在身后吗"的怀疑越要命。回头这个动作本身,是爱、是不放心、也是不信任。所以这个故事不只是悲剧,它是把"信任"这件事掰开揉碎讲给你看。

雕塑选择呈现的,往往就是回头那一刻。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界,手还能碰到,魂已经走了。比起画作,雕塑的好处在于——你可以绕着它走一圈,每一个角度都在重新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
No. 02 新古典主义 · Canova

丘比特之吻唤醒普赛克

Antonio Canova · Psyche Revived by Cupid's Kiss · 冬宫收藏的大理石复制品

卡诺瓦《丘比特之吻唤醒普赛克》冬宫收藏

冬宫 · Antonio Canova《Kiss of Cupid and Psyche》(复制品)· 摄于现场

普赛克因爱神丘比特而陷入维纳斯设下的层层试炼。最后一道——下冥界,从冥后那里取一只盒子带回来,路上不能打开。她没忍住,开了,盒子里飘出的是死一般的睡眠,她当场倒在路边。丘比特赶到,用翅膀拂去她身上的睡意,吻她——她在他怀里醒来。后来她升为不朽,与他成婚。

卡诺瓦切的就是"她醒来的那一秒"。丘比特从天而降,双翼还未收拢,一只手托起她的头,另一只环住胸口;普赛克的身体半软在岩石上,手抬起来碰他的脸——意识刚回来,先用的不是话,是触摸。

这件作品的魔力,在于它把两个人锁成一个。无论你从哪个角度走过去,他们的手臂、翅膀、目光都在画一个闭合的圈,把外面的世界关在外头。雕塑能做到这一点,画做不到——画只有一面,雕塑有无数面,而每一面都在告诉你这是一段完整的拥抱

这个故事和上面奥菲斯几乎是同一道神话题目的两个答案:都关于深入冥界去救一个人,都设了"不能某个动作"的条件,都没忍住。区别只在结局——奥菲斯失去爱人,普赛克自己成了爱人。神话不是讲规矩的,是讲选择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
No. 03 古希腊 · 希腊化时期

米洛斯的维纳斯

Venus de Milo · 约公元前 100 年 · 卢浮宫

卢浮宫的米洛斯的维纳斯

卢浮宫 · Venus de Milo · 摄于现场

1820 年,米洛斯岛上一位农民在田里挖石头,挖出了她。两米高的帕罗斯岛白大理石,希腊化晚期作品,作者一般归在安提阿的亚历山德罗斯名下。出土时两条胳膊就已经不见了。法国人把她买下来送进卢浮宫,从此她代替了无数完整的维纳斯,成了"维纳斯"这个名字本身。

她身上最有名的事就是没有胳膊。没了胳膊反而让她活了下来——艺术史一百多年都在猜那两条胳膊原本在做什么:托苹果?抱镜子?扶着一面盾牌?没有定论,每个版本都对,每个版本都不对。残缺把作品交给了想象,这是完整状态下做不到的事。

站到她面前,第一感是身体的扭转。重心压在右腿,腰部往左走,胸肩再往回拧——三段反向的旋转,让一块石头看上去随时要继续转下去。希腊人在公元前几百年就把"对称中藏着不对称"这件事玩透了,所谓 contrapposto,后世文艺复兴的所有人体都是从这里学的。

还有那块腰下的布。布看上去随时要滑下去,但永远不会真的滑下去——它被定格在"再松一点就坠落"的那一秒。整尊雕塑都在用这种"将动未动"的张力骗你,让你相信石头是活的。

No. 04 文艺复兴 · Michelangelo

圣母怜子

Michelangelo · Pietà · 1498–1499 · 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

米开朗基罗《圣母怜子》圣彼得大教堂

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 · Michelangelo《Pietà》· 摄于现场(防弹玻璃外)

米开朗基罗接到这件委托时 23 岁,完成时刚满 24 岁。题材是基督被从十字架上放下来后,圣母抱着儿子尸体的那一刻。整件作品由一整块卡拉拉白大理石凿出。它也是米开朗基罗唯一签过名的作品——名字刻在圣母胸前那条斜挎的绶带上。

第一眼会愣住的地方是圣母太年轻了。儿子已经三十三岁,母亲看上去却像少女。米开朗基罗后来被问起,他说:纯洁的女人不会老。这话听起来强词夺理,但放在雕塑里你会服——她不是某一年的玛利亚,她是"永恒里的母亲"

整个构图被压成一个三角形:宽阔层叠的衣裙做底,往上收到她低垂的头。儿子的身体横在她膝上,像一条平静的水平线穿过这个三角形——所有的悲痛被锁进了一种几何上的。她没有嚎啕,左手摊开向外,掌心朝上——一个无奈的、把孩子交还给世界的手势。

1972 年有人冲进去用锤子砸了她的鼻子和左臂,从此她被隔在防弹玻璃后面。隔着玻璃看,反光、人影、教堂的窗户都映在上面。这本来是一件让人靠近的雕塑——母亲怀抱儿子,最近的人间距离——现在你只能远远看。这种"近在眼前却隔着一层"的状态,反倒和作品的题目莫名贴合。

其他作品慢慢补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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